马伦哥炖鸡 (Poulet Marengo)，在法国待过的朋友，大概都在学校食堂，小餐馆或者法国朋友家里吃过这道菜。鸡肉，配上番茄，洋葱，大蒜，蘑菇，再加黄油，橄榄油和一些香料，慢火炖煮，酱汁浓郁，鸡肉软烂入味。做学生时，一直期盼食堂能有这道菜，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好奇：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后来一番查证才发现，这背后又是一个典型借故事包装出来的营销案例。
时间拉回到1800年，当时的拿破仑刚刚通过雾月政变，成为法兰西共和国的第一执政。1789年大革命之后，法国人民推翻波旁王朝的君主专制，建立共和国，这个新政体一下子成了欧洲大陆的异类，也自然而然站到几乎所有君主制国家的对立面。于是，在英国的撺掇之下，欧洲各国不断联合进行反法同盟战争。1800年，在第二次反法战争期间，以奥地利为核心的神圣罗马帝国派出两路主力进逼法国，一路从德国方向，另一路则从意大利北部发动攻势。法国则是三路应对，北线由莫罗将军 (Moreau) 率领莱茵军团去迎击德国方向的奥军，南线则由马赛纳将军 (Masséna) 率领法军在意大利北部与奥军周旋，而拿破仑则亲自在第戎集结部队，准备随时接应两侧。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拿破仑会北上，去支援德意志方向战场的时候，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悄悄指挥部队直接从大圣伯纳山口翻越阿尔卑斯山，出现在意大利北部，相当于直接闪现到奥地利部队的背后。尽管已经是6月，但大圣伯纳山口依然被积雪覆盖，行军极为艰难。为了保证部队能够顺利翻越高山，拿破仑此行只带了少量火炮，这一轻装上阵的选择，也为之后马伦哥战役的艰苦埋下伏笔。
成功翻越阿尔卑斯本身就是一次战略层面的巨大胜利。拿破仑随后迅速攻占米兰，截断了奥军在意大利北部的后勤补给线和退路。法军此时已经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但对拿破仑来说，“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资源。他急于尽快结束意大利战事，迅速返回巴黎。因为他刚刚拿到的第一执政位置还未稳固，国内仍需在保皇派，立宪派，温和共和派，雅各宾派等各股势力之间小心斡旋，寻找平衡。因此，他不得不分兵四处搜寻奥军主力，想尽快进行一场战略决战，一举解决意大利北部的问题，好抽身回到巴黎。
但这样一来就犯了兵家大忌，把本就兵力吃紧的法军弄得更加分散。拿破仑命令德赛将军 (Desaix) 率领约五千人向南侦察，命令拉波阿普将军(La Poype)率三千余人向北机动，他自己则只带着约两万二千人的主力向西推进，寻找奥军主力的踪迹。终于，拿破仑的部队在马伦哥小镇 (Marengo) 附近与奥军正面遭遇。然而当时天有大雾，视野欠佳，再加上情报误判，法军严重低估了奥军集结的兵力规模，也就没能第一时间把已经派往南北两路的德赛和拉波阿普的部队召回战场。奥军方面的统帅，则是70岁高龄的梅拉斯 (Melas) 将军。他早已在马伦哥小镇附近的亚历山德里亚 (Alessandria) 要塞悄悄收拢并集中兵力，等的就是法军自己送上门来。
两军隔着博尔米达河对峙。6月14日清晨，奥军所有部队先后过河，在晨雾掩护下扑到法军阵地前。这时,法军才发现在他们面前的奥军是有着30000人和100门火炮的庞大部队，而法国这边只有不到20000人和15门火炮，而且拿破仑本人一开始并不在阵前，而是在距离前线10公里的指挥所里。当他得知奧军的确切人数之后，便立刻向德塞和拉波阿普发出信使，让他们迅速回援，他自己则带着手头仅存的部队火速赶往一线战场。上午9点，奥军的总攻开始。成群的部队在炮火的掩护下向法军冲来，幸亏法军有一定的地形优势，才能勉强抵住奥军的第一波冲击。但奈何人数和火力差距实在太大，法军不得不向东退却。临近中午， 就在前线法军濒临崩潰之际，拿破仑终于赶到了战场，此举极大地稳住了军心。随他而来的，还有他的执政官近卫队。这支直属精锐部队迅速被派往战场北部去挡住奧军的凶悍骑兵。此战过后，执政官近卫队有将近一半士兵伤亡，战斗的极为惨烈。即便在如此大的劣势之下，法军也并没有一溃千里，而是边打边退，这也显示了法军当时超高的精神属性和组织度，以及拿破仑个人对士气的加成。到了下午的时候，法军已经向东败退很远，奥军指挥官梅拉斯将军自以为大胜到手，已经准备打卡下班了，他把战场指挥权交给参谋长扎赫 (Zach), 自己则返回亚历山德里亚要塞，开始给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弗朗茨二世撰写捷报，这是妥妥的半场开香槟的作死行为。
我们可以看见画作上描绘着德赛将军中枪落马的瞬间
果然，就在给皇帝送信的信使刚出发不久，戏剧性的一幕在战场上上演了，法军的救星德塞将军率领5000援军终于赶到了战场。当时，拿破仑对于反攻没有信心，也是就有了和德赛的著名对话：拿破仑问他怎么看当前局势，德塞答道：“这一仗已经输了，不过，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再赢一场。” 听罢，拿破仑下定决心，命令法军全线反攻，由德塞亲自率兵冲在最前线。就在部队压上之际，一颗子弹穿胸而过，德塞当场倒下。这位功勋卓著，深受爱戴的将军战死的消息很快在队伍间传开，许多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官兵悲愤交加，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高喊着“为德塞报仇”，狠狠猛攻。奥军本就战线过长，又缺少主帅坐镇，一经击溃便难以重新组织，只能一路节节败退，在混乱中被法军追击，狼狈退回后方要塞。至此，战场形势彻底逆转，一场本来法军的大败反而以法军的大胜收尾。此役奥军3000人被俘，6000人阵亡或受伤，并损失40门火炮。由于前期一直被压着打，法军也付出4700人伤亡，900人失踪或被俘的代价，更不用说此战的功臣德塞将军战死沙场。从数字上看，马伦哥一战之后，奥军其实并非完全丧失再战的能力，理论上还有组织起抵抗的余地。但这种先赢后输的巨大心理落差，直接压垮了他们的斗志。当天夜里，奥军就派出使者前往拿破仑的营地请求停火。第二天，双方迅速签订停战协议，奥军做出重大让步换取得以安全撤回奥地利的机会。这一役之后，拿破仑等于一举平定意大利北部战局，不仅在战场上制造了一个近乎“起死回生”的神话，也在政治上极大巩固了他作为法兰西共和国第一执政的权威与声望。
这场战役从早上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战场硝烟稍稍散去，拿破仑才对随军厨师说：“我饿了”。但经过十二小时的激战之后，军队的补给相当混乱，随军厨师只好就地取材，一只鸡，几只小龙虾，鸡蛋，大蒜，橄榄油，少许番茄，再加上当地的红酒和面包，全都丢进锅里一起炖煮。就这样，一道看上去有点“乱炖”的战地料理诞生了。据说拿破仑吃得非常满意，给了极高的评价：“以后我打完仗，都要吃这道菜，配方不许改，否则不吉利。” 从此，“马伦哥鸡”就被塑造成胜利的象征，逐渐在法国家喻户晓，成了人们餐桌上纪念那场逆转之战的经典菜肴。
了解了马伦哥鸡的来历，其实不难发现：这又是一个大佬带货的经典案例。马伦哥鸡、惠灵顿牛排、宫保鸡丁、珍珠翡翠白玉汤，都是这种借名人光环，给菜品加戏的代表。不少美食史研究者也更倾向于认为，马伦哥鸡很可能只是后来巴黎餐馆附会出来的说辞，就是给一盘本来就很好吃的番茄鸡肉炖菜，硬安上了一场著名战役和一位传奇人物，让它变成一个更好卖的故事。换句话说，这就是一次标准的名人带货。这和我在另一篇博客里提到的 Petrus 红酒的成名之路如出一辙：营销才是王道，故事性才是流量密码。
这一战不光带火了马伦哥鸡，还有法军的著名军歌洋葱歌 La chanson de l’oignon。当时拿破仑在检阅近卫军掷弹兵的营地，看到士兵在往面包抹什么东西，就有了以下对话。
拿破仑: Que diable frottez-vous donc sur votre pain? 你在面包上抹的什么鬼东西?
士兵: C’est de l’oignon, mon général. 将军，是洋葱。
拿破仑: Ah ! Très bien, il n’y a rien de meilleur pour marcher d’un bon pas sur le chemin de la gloire. 很好，光荣之路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食物了。
之后在拿破仑的军中就有这首以洋葱为主题的军歌，大家可以感受一下它的旋律:
“J’aime l’oignon frit à l’huile, J’aime l’oignon quand il est bon. J’aime l’oignon frit à l’huile, J’aime l’oignon, j’aime l’oignon.
[Refrain] Au pas camarades, au pas camarades, Au pas, au pas, au pas, Au pas camarades, au pas camarades, Au pas, au pas, au pas.
Un seul oignon frit à l’huile, Un seul oignon nous change en lion, Un seul oignon frit à l’huile, Un seul oignon nous change en lion.
[Refrain]
Mais pas d’oignons aux Autrichiens, Non pas d’oignons à tous ces chiens, Mais pas d’oignons aux Autrichiens, Non pas d’oignons, non pas d’oignons.
[Refrain]
Aimons l’oignon frit à l’huile, Aimons l’oignon car il est bon, Aimons l’oignon frit à l’huile, Aimons l’oignon, aimons l’oignon. “